失落的一代

这是一片尴尬的土地。丘陵地带,多小山,种不出大规模的庄稼,养不富这一方水土的人。这里属于二线城市,省会。但距离市区却是山路十八弯,通车都困难,说好听点是近郊,说白了,不过就是农村罢了。
周晓丫就生长在这里,W市,周村。
读小学的时候,有位数学老师说过一句话,每次在山口子那里望着崎岖的路,苦寒的穷地方,他就觉得心酸,然后及其煽情的对大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激发大家奋发读书,将来走出这山沟沟,那时那刻的周晓丫,不谙世事,鸡汤喝的少,一股脑的热血沸腾,但又理所当然的熄灭了。
寒门精英,已是过去式,更何况他们所处的地界还够不上寒门的标准。
十几二十年过去了,W市大力发展,促进城市化建设,到处强拆深挖,很多这种边边角角的村落都被拆除还建了。而周村,还作为了政府重点打磨地区,打着绿色生态的旗帜,要建设一个休闲农庄,彼时新闻报纸电视上,都大力宣传这则消息,一时间,周村一下子声名鹊起,至少在W市,较之周庄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拆迁的农户们,一下子从辛劳的打工者或是纯农民,变成腰缠万贯的大土豪,个个去市中心买房子,买豪车,还坐拥好几套还建房。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到达顶峰,也不知道何时开始下坠。
周晓丫家也得到了两套房子,一套住下了,另一套还在排队中。以前无论是去市里还是从市里回来,都得挤要人命的巴士,出租车是万万不载的,即使冒着被投诉的危险。而现在,在人手一辆私家车的小区里,出租车已不算什么了。她还清楚的记得,在她刚念大学的时候,别人问她是哪里人,她都无法直接回答,一来是说了别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二来,也是自卑。
所谓水涨船高,人一有钱,就什么都不怕了,现在即便直接说出地名,也几乎不会遭遇十年前的窘迫,甚至很多人还开始有了优越感。
于是,周晓丫跟父母说的是村里祖祖辈辈的方言,但因为在公司要与人沟通,所以她也能说一口流利的W城话,只是带有一点口音,她们村的好多中年男人,喜欢戴很粗的金项链和戒指,并引以为自豪,但她清楚,那些真正有品位的人,是不会这样打扮自己的。
在距离周村最近的商圈,经常会有很多周村人在此消费,或是带着小孩在此消磨时间,偶尔会听到三三两两的女人们凑在一起假装耳语,但又被所有人听见,哟,乡里人进城来了。
很多时候很多场合其实都证明着一件事,周村人一时半刻还无法取得W市其他人的认可,即便他们有钱了。
周晓丫想到一个故事,曾经有个印度人雄心勃勃,把英语学的无懈可击,上西式的舞蹈课,甚至还养成了用刀叉进餐的习惯,他在伦敦大学学法律,成为一名合格的律师,然而,当他来到英属南非,穿西装,打领带,却因为坚持自己该坐头等车厢而不是和他一样的有色人种该坐的三等车厢,被赶下了车。
这位印度人就是有名的甘地。
也许再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周村最终融入W市,成为W市的中心地带,也成为一个新的商圈,很多国际知名品牌和厂商或许会争相入驻,到那时,曾经觉得自己显赫一时的城里人,就会乘坐拥挤的地铁或是公交前来,而周村俨然已经被一群称为精英或是人才的外人所占领,土豪们的后代终于跟别人无差,挤到另一个可以对其他人颐指气使的队伍里,也终于,才能被认可吧。
有很多事情,注定的那么天经地义,让你连责怪的机会和对象都不能有。你是那么的无奈,那么的委屈,却始终也找不到原因。